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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評】運動書寫作為通識

黎秉 (信報, 2011-01-29)

近年的通識潮流中,興起一種以理論解釋資訊的時評文章,雜亂的時事在學術框架中一放,即時妥妥貼貼,令後者更形合理。而沈旭暉則另闢蹊徑,有框架之餘也質疑框架,將之與更廣泛的現象和資料互相印證。

去年世界杯與廣州亞運期間介紹各國運動背後的政治議題,後者結集成《亞洲政治運動場》。在華文運動書寫這片半處女地,引入社會科學的討論,突破了文學化與鑑賞化的瓶頸,再度發揮飛花摘葉的分析功架,是為「跨學科寫作」的成功實驗。

類型電影化

很難說「運動」書寫冷門,但對比其他題材,感覺總是怪怪的。運動文學較重描述比賽過程,有點避世,運動研究則視之為社會運作的又一案例,既似與人民福祉無直接關係,成為點綴和剩項。

以上運動書寫的兩極,前題都在於將「運動」的內與外截然二分。按第一義,運動作為「遊戲」(game)之一種,確是在特定時空下脫離現實生活的特殊體驗,又有古希臘休戰祭神的美麗傳說,一如歷奇、愛情或藝術,似乎只應投入,忘乎所以。但「萬物皆一」,「遊戲」也不限於運動競技──(國際)政治何嘗不是相通的模式。於是前者成為觀眾的奇觀,是後者即政治角力的棋子。最自欺欺人的運動口號「運動和政治無關」,可改為「運動和政治與你無關」,常人只要乖乖欣賞比賽就好,正是政治領袖將大眾困於比賽過程而拒諸政事之外的說詞。問題只在於能否建立說法,與及是甚麼。

早已有人指出,人生如戲、寫作是運動、排陣如烹小鮮,沈的進路不同於以上的比喻手法,而是看到運動可以作為國際政治的一種樞紐,在某些時刻發揮巨大影響力,近年的大型運動會正好作為例子。本書中他將之放於研究中心,比起之前寫電影所用的文本分析手法,更切合其多向度政治觀。運動書寫普遍執於場內場外一端而令投入觀賽的快感和看清真相的認知成反比,和看類型電影一樣。沈氏運動書寫的對策-他自稱之為遊戲文章-則是以遊戲態度寫遊戲。

中文書寫

華文圈中的運動寫作,不得不提初中中文範文葉紹鈞的《籃球比賽》,讚頌健兒的身手美感並上升到體育精神;十年前台灣劉大任的《強悍而美麗》為運動中的個人造像,將比賽提升至人生體驗,接近歐美體育新聞風格;同期香港文化人則嘗試以社會學與文化研究理解球賽的運作與觀感。從描寫而言,近年佳作首推台灣詹偉雄《球手之美學》,引社會科學辭藻作的隱喻令人目迷,斑爛的人種誌手法活現運動競技的文化想像以至精神境界。以上全都感覺很對,但終究局限於個人認知。

向來運動寫作既是借來的傳統,又不如政論以至文化評論般具實用性,少有現實印證的機會,相較仍甚單純;中國文化之不重「遊戲」,願賭不能輸,在各國政府對運動的偽善姿態面前,形成中文運動寫作與現實的落差的無數曲折,令西學大有發揮空間。《亞洲政治運動場》借去年亞運喻香港申亞,此時此刻正好將書寫與學術以至現實反向印證,在政論而言平常不過的,運動寫作到今天才做得到。

通識手法

沈固是學者多於文人,但《亞洲政治運動場》正如他一貫風格,溝通有無,實現其旋轉門。而通識則是先置身事外,再從自選角度鑽進既有認知的空子,不拘一格選取組合資料,成一套說法,並反過來看到既定框架的底蘊。再者因集中實用,不觸及本質與價值,而避過主觀盲點,也避開不用框架的深層矛盾,而對時勢看得更真切。沈氏(運動)書寫的草創味道也就如開發時期的美國西部,充滿機遇,有時不甚雅觀,但粗放而不粗糙,回報巨大。

他少提運動或學理的技術層面,而集中來回既定框架,釋出創見或至少創新的思路。由政治時事、電影以至運動,沈都以細緻以至冷僻的資料作肌理,框架嫺熟於胸而以經驗之言出之,旁徵博引的行文有時是調兵遣將,有時是無為而治。無遠弗屆的框架得力於資訊發達,長於由上而下地把握形勢,難怪其視角偏於精英與管治者的角色。當然他亦不時以各地見聞作引證,但畢竟是冷靜甚至冷漠的學養。

如果體壇大局是可堪計算的人際博奕,場內發生的則往往是慢鏡重播的命運弄人,運動員是不確定性的祭品多於深謀遠慮的對手,政治因而暫時淡出。難怪寫場內過程的文字多屬渲染、印象式的描述,而感性易流於情緒。這種孤身深入的寫作,難以施展旋轉門的威力,就不是沈氏通識關心之列了。

亞洲政治運動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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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is entry was posted on 15/05/2012 by in Book Review and tagged ,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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