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oundtable Synergy Books

圓桌精英是由圓桌出版與精英文化動力出版社合作組成的香港年輕出版社,延續圓桌出版的出版概念,亦促進新思想的碰撞。

【媒體報導】讓聾人當主角

mingpao_21Oct_1 (2)

文陳嘉文  圖李澤彤

暑假前,聾人名校爆出虐待事件,異常震撼。我想,這並不止因為本是失聰孩子快樂成長的地方,到頭來反而最讓他們受苦;還因為,這種情况竟然持續發生了許多年,而我們卻懵然不知。然後,社會各界嘩然,社工、老師、議員、傳媒,人人咬牙切齒聲討,認為惡毒教師應該被檢控、學校管理層應受處分。做聾人研究多年、最近與兩個聾人拍檔出書的健聽人陳意軒Denise,當日也有為這件事提供協助。開會的時候,遇到不少覺得要站出來的聾人,但更多的是健聽人。我以為,這應該是好事,義不容辭幫助弱勢社群的還不算少,可是我不知道,這只是我一廂情願的美好想像。整個會議,事實上只有約兩成時間由聾人表達意見。然後在類似申訴大會的活動上,議員當然做了主持人,有個聾人想做拍檔,在場卻遇到健聽人反對,說一個就夠了。Denise感到匪夷所思,「究竟社會有沒有問過聾人想要什麼?究竟誰才是主角?」

有口難言 有誰共鳴

也許,我們不應該揣測代表聾人站出來表達訴求的人,背後是否有其他意圖,因為至少我相信,當聽過Denise 說香港聾人現在的生活普遍是怎樣時,很多人都會二話不說,盡力幫忙。

Denise 做有關聾人的工作,「已有十年八年」。與聾人結下緣分,源於在中大讀書時,她讀的語言學系專門研究手語,初次接觸就迷上了,「我覺得手語好型、好靚」。因為手語,她結識不少聾人,畢業後在中大工作了幾年,然後拿了獎學金到英國讀聾人研究。或許因為她說廣東話與做手語同樣流利,Denise 說話的時候,比一般人都動作多多。

聾人,像其他殘障者一樣常遇到不公平對待,學歷不高,找工很難,病了去看醫生有口難言,在地鐵請客戶服務處的人增值八達通也有障礙。但對他們來說,最痛苦大概都不是這些,而是無法與家人、聾人朋友溝通。「孩子沒有聽覺,其實父母最初一般都無法接受,不停要孩子像健聽人一樣開口說話」,可是孩子根本不知道聲音為何物,發音,簡直是不可能無師自通。香港第一所聾人學校,早在一九三五年成立,可是耳聾的兒童,沒在學校裏學到過什麼知識。「學校一直不准用手語。老師用口語教書,學生被發現用手語,會被懲罰。」我聽到這裏很詫異,不用手語,怎教書?Denise 雙眼看着我,嘴巴不停開合,但太快了,嘴形變化又不明顯,我如何用力也無法「聽出」半個字。「就是這樣。聾人在學校就是這樣上課。」

家人說什麼我都不知道

不懂口語,不懂手語,也認不出文字,孩子就從此封閉在自己的世界裏,埋在心裏的說話,一直沒有方法說出來。即使他們後來學懂了手語,也只是學生在休息、吃飯、嬉戲時自創,所以不同年代的聾人,用的手語也有分別。Denise 和兩個聾人拍檔路駿怡、沈栢基寫成的《我的聾人朋友》,當中訪問了八個聾人,大多都曾經歷與世隔絕的日子,而這種日子,是以年計。五十多歲的李健如,一出生就沒聽覺,小時候完全不知道家人說什麼,「我在家一直不說話,什麼都不知道,會玩,家人讓我自己一個人玩,就是這樣,沒什麼感覺……從小到大我在家都只會埋頭吃飯,家人說些什麼我都不知道。」至於七十多歲的施婆婆,十三歲才入聾人學校,可是教師教什麼歷史,她都完全不明白,「上課,只見老師的嘴巴不停開合」。

百年錯誤:禁手語用口語

香港的聾人學校不用手語,這種教學法是源於一八八○年在米蘭召開的國際聾人教育會議,當時各地的專家認同「口語音對恢復聾啞者進入社會,具有無可比擬的優勢」。就這樣,一小撮的專家,就決定了往後一百年全世界大部分聾人生命,不少國家的聾人學校就從此禁用手語,改用口語。直至二○一○年,會議承認錯誤。「這麼多年來,健聽的人總認為聾人不需要手語,應該要學口語,結果是聾人被虐待。」

Denise 覺得,恐怖的不是學校,而是健聽人這個主流群體的霸道思想。而這種思想根深柢固,雖然坊間有很多自稱幫助他們的人,可是就連聾人想申請綜援,社工也是這種態度:你做手語,我聽不明白,無法幫助你。「人工耳蝸是另一個例子。把三個月大的嬰兒送進手術室,在頭骨下塞個電子儀器,小朋友由聽不見變成聽到多一點。但成效如何,因人而異,要經過長時間調整、訓練。若成效不明顯,小朋友在過程中就錯失了很重要的手語學習機會。」醫生、社工、教師,各種專家都形容,人工耳蝸是對聾人的恩賜,他們可以好好學口語,向把聾人統統變成健聽人的目標進發。「他們的想法是,從此世上就不再有聾人。因為他們認為,做聾人比做健聽人不好。這是我要質疑的,做聾人真的差點嗎?你問我任何一個聾人拍檔,他們都會告訴你不是。」

這的確是我作為健聽人沒想像過的。聽不見家人的聲音,聽不見動人的音樂,我不知道眼前的將會是怎樣的一個世界,但似乎就從此少一道色彩,少一重快樂。最基本、最簡單的,我們就愈忘了問他們,用自己的角度想法把事情想得理所當然。我問Denise,聾人為什麼覺得開心呢?他們的快樂來自什麼?她突然收起滔滔不絕的言詞,認真地看着我,「你應該直接問他們。」她說,這些問題應該由聾人自己答。

聾人的聲音被隱沒

Denise 對於自己在聾人群體裏的角色,就是有這種執着。之所以當我因為看到她的新書邀約訪問時,她本來堅持要有兩個聾人作者一同做訪問,「這是聾人的事,不能只有我自己一個光說」。而在訪問的兩小時裏,她最常說的兩句話,是「你自己問聾人」和「你有沒有問過他們?」Denise 說,香港的確有很多熱心人,這十年八年,自她畢業後為聾人做事以來,她未遇過拒絕幫忙的團體。可是這又衍生另一個問題,「很多人會好心做壞事」,聾人要抗爭,往往被健聽人擋住了。聾人學校虐待事件是一個例子,聾人組織架構也是一個例子。「這些組織,通常有個委員會,委員落手落腳做,他們大多是聾人。可是他們做決定前, 要先問問由健聽人組成的【諮詢委員會】。」

出書不止控訴咁簡單

不止聾人,其他弱勢社群,其實都面對這種主次不分的情况。Denise問我有沒有聽過《被壓逼者的教育》,一本跟弱勢社群工作的人都看的天書。「很多主流社會的人,好想與弱勢社群的人一齊爭取權益,但他們會把主流社會的劣根性也一併帶進來,例如不信任,不信任弱勢社群懂得爭取自己的東西,總覺得要幫他們爭取,把責任放在自己身上。」我們要幫他們,但不是堵在他們前面幫,而在Denise 看來,要拿揑自己在弱勢社群中的位置,是一種藝術、一世也學不完的歷程。

「不可擋在前面,不可以走得比他們更慢,一定要和他們並肩。要認同他們應有自己的領袖,也要承認我們的確有限制,所以我們是支持他們做的事,而不是代替他們做事。我們要做的,是打開一道門,讓他們看到面前有什麼可以選擇。」Denise 說她仍然在學習如何跟聾人相處,時時刻刻都要有很強很強的自省能力,「最難是要與自己的欲望打仗」。

「你有沒有問過聾人?」

今次她與兩個拍檔出書,由找訪問對象,到上門訪談,到寫完所有故事,到把文字逐篇翻譯成手語讓不懂中文的拍檔「過目」,到一同擬定對拍檔來說聞所未聞的「目錄」,一共用了兩年時間,過程就是活生生一場與欲望的戰爭。「出書是我發起的,然後邀請他們參與。雖然我也好心急,不想出版拖得太久,但這兩年裏,我常提醒自己,若他們不急的話,我的步伐絕不能急過他們。」一個健聽人伙拍聾人,溝通上也許較花時間,他們又第一次出書,我們都以為,當中的過程想必遇到很多困難。沒想到Denise毫不猶豫說,「一點也不難!」她形容,這書像一個奇蹟,訪問沒有試過被拒絕,寫成了書後拿去投稿,「投了三間,兩間有回覆,最後還找到平機會贊助,是意料之外的順利」。當然中途有試過三人分隔異地,出書的事一度擱置,「但這些都很正常吧,我不覺得這是一種困難」。反而出書以後,傳媒對又突然關注聾人起來,她倒常被記者的問題難倒,例如當我問到她寫書的初衷,Denise再次一臉不解,「沒有什麼特別的目的。有天洗澡時,忽然好想出這樣的書。」她說,她喜歡聽別人的故事,也喜歡寫作,僅此而已。只是當新書面世後,沒提早預設好的意義自然地衍生出來,有人認為這是一種聾人對社會的控訴,也有人說,這是填補了香港聾人生活紀錄的空白。「我不抗拒別人替這書賦予意義,這應該是好事。而我們其實也不能抹殺這些年來,很多人為聾人權益付出過的努力,情况一直有改善。」說到這裏,本來我想追問下去,那麼聾人覺得社會仍有什麼地方需要改善呢?可是我又把問題吞回肚子裏,我知道,Denise又會說:你自己問聾人吧。

手語好靚,視覺空間的語言

訪問甫開始,Denise 就說,可以有機會學懂手語,她覺得很感恩。

「如果不是認識聾人,我想,坐在你面前的,會是一個港女,只懂吃喝玩樂。和他們相處,我學懂了尊重、平等。」我不懂手語,除了有時在街上碰到兩個安靜的人在眉飛色舞地做手語談笑,就只記得小時候看電視時,有些節目在熒幕的右下角會出現一個小方框,框裏有個姐姐雙手敏捷地做動作。所以當Denise 說覺得手語「好型、好靚」時,我其實不大理解。

「手語是一種運用視覺和空間的語言, 是另一種看這個世界的視角。」Denise 做研究時,曾經邀請一個聾人和健聽人看一段Tom andJerry片段,讓他們看完後覆述一遍故事內容。我看了二人的演繹,終於感受到Denise 口中常說手語「好amazing」是什麼回事。

短片大約只一分鐘, 講述大貓Tom 想要捉鳥屋中的小鳥,於是做了對翅膀學飛,老鼠Jerry見狀,於是和小鳥合力還擊。Denise 首先讓我看健聽人的版本,片中人對着鏡頭,把故事情節一五一十地覆述,轉折起伏有齊,一口氣說完。然後的聾人版本,片段邊播,Denise 一邊替我翻譯,「老鼠在尖頂的鳥屋裏,從圓形的窗看出去,見到一隻大貓在屋外飛,然後就和黃色的雀仔說……」聾人在這一分鐘的片段裏,同樣只看一次,可是她除了記得故事情節外,還把畫面中的種種細節記住了,形狀、顏色,巨細無遺。所以Denise 說到主流社會的人想摒棄手語時好氣憤,而她的拍檔在書中這樣說:聾人知道融入外面的社會要學好口語,但是不等於可以掠奪我們聾人的語言——手語。

原文載於《明報》(副刊,2013年10月20日)

廣告

發表迴響

在下方填入你的資料或按右方圖示以社群網站登入:

WordPress.com Logo

您的留言將使用 WordPress.com 帳號。 登出 / 變更 )

Twitter picture

您的留言將使用 Twitter 帳號。 登出 / 變更 )

Facebook照片

您的留言將使用 Facebook 帳號。 登出 / 變更 )

Google+ photo

您的留言將使用 Google+ 帳號。 登出 / 變更 )

連結到 %s

Information

This entry was posted on 21/10/2013 by in Media Report and tagged , , , , , .
%d 位部落客按了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