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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之城】呂大樂:傳說中的「三不管」地帶

黑暗之城

曾幾何時,香港有多處地方都屬於久聞其名,但卻不宜踏足的。九龍城寨(我們都習慣了稱它為九龍城寨,而不是九龍寨城)是其中之一,但不是唯一。

其他地方如慈雲山、藍田、柴灣等地點的徙置區,外人視之為「紅番區」(字面上的意思是野蠻人出沒之地,而對很多香港人來說,實際的意思是指該處品流複雜、治安欠佳、個人安全沒有什麼保障),如無必要,最好還是少去為妙。

在日常生活層面上,我們又的確可以選擇避開那些社區的;論解決平日生活所需,我們基本上沒有需要踏足這些被界定為不安全的地方。在一般情況下,區外的人跟那些社區互不相干。

其他同樣享有這類聲譽的,還包括位於市中心絡繹不絕的彌敦道上的重慶大廈。那些地方都有一項共通點,就是它們既在明,同時也在暗。它們存在於我們日常生活與活動範圍之內,絕非遙不可及,不方便走近。可是,在很多人心目之中,那些地方也存在一些灰色的空間、一些不為外人所了解的活動。很多時候它們其實就近在咫尺,不過外人都會──自覺地或不自覺地──過其門而不入,情願繞道兜圈,也免得進入那個陌生的世界。

一般人跟那些地方之間所存在的,很大程度上是一種心理上的距離。而問題的核心在於缺乏安全感:感覺上是陌生的、不確定的、難以掌握和控制的。我們甚至可以說,在一定程度上那是一份發自內心的恐懼。

道聽塗說 建立城寨傳奇

我必須在此指出,在不是很久的從前──上世紀七十年代中後期或以前──香港並不是一個以治安良好見稱的城市。殖民政府在 1973 年中推出「撲滅暴力罪行」運動,並非無緣無故、純粹是表面的公關形象工程,而是有見於治安問題嚴重,於日常生活中對一般市民造成威脅,有必要的回應。當時某些社區以治安敗壞而聞名,街頭上發生暴力罪行,時有所聞。黑社會份子活躍於區內的球場、娛樂場所,所謂「踢人入會」(即強迫或引誘加入黑社會),絕非只是後來香港流行的黑社會電影的情節,而是每天在社區內發生的事情。公共屋邨的電梯內發生搶劫,箍頸黨犯案,雖未至於無日無之,但確實是一個現實中的社區問題;由邨內互助委員會組織,有居民參與的巡更,可視為當時一種互助的民間保安活動。

在那個警察隊伍尚未肅清貪污的時代,徙置區內有染上毒癮的道友出沒,又或者有人經營非法賭檔,絕不出奇。那個時候的香港,地下的世界並不隱蔽。很多地區之所謂龍蛇混雜,皆因那個地下世界也在地面上活動。在這樣的環境底下,大家對一些陌生的社區,會保持警覺,小心翼翼。對於那些在民間廣泛流傳,被視為特別缺乏人身安全的社區 ──九龍城寨肯定是其中一個例子──就更是要打醒十二分精神,分外小心。

如果平日好些一般人都有機會接觸的社區尚且能令不少人於內心產生恐懼,那麼充滿神祕感的九龍城寨,不是更應該叫人聞其名而生畏嗎?

這是九龍城寨作為一個傳說(legend),最令人覺得它像謎一樣(enigmatic)的特點。

以事論事,除了五十年代一段短時期情況較為特別之外,九龍城寨絕對不是舊日香港社會裏唯一存在嚴重罪行「黃賭毒」(即色情事業、非法賭博和販賣毒品)的活動和問題的地方。要在窄巷或暗角裏看見道友吸毒,當年的藍田可能較諸城寨更為易見;又或者,機會應該是不會有顯著差異的。至於非法賭檔、外圍,它們散佈於港九各區,城寨也談不上更多或更大規模,而談到性服務,則廟街、謝菲道、大笪地等地方可能比較城寨更加明目張膽。我想說的是,在舊日香港的社會環境裏,當很多屬於地下的、非正規的、不一定合法的活動並不怎樣隱蔽時,九龍城寨可以說是一個相當「正常」──至少不能說是「很不正常」,而所謂不正當的、可能屬於犯法的活動也不見得較其他地方特別多 ──的社區。

不過,話雖如此,城寨作為一個傳說、一個象徵符號,還是不脛而走。而情況似乎是,人們對它愈缺乏第一身經驗,愈靠道聽塗說來了解這處地方,便會對城寨愈多想像。

置身超巨型迷宮

其實,作為訪客,在城寨裏面走動一下,印象最深刻的,不是種種「不能見光」的事情,而是因為人生路不熟,很快便迷失方向,不知怎樣由那個入口走到這個出口。區內絕大部分的窄巷,都不是直線的,而方向也不是南至北或東至西。按着地址去尋找目的地,經常一錯再錯,還未為自己做好定位定向之前,又已經走到東頭村道;回頭再走一遍,不知怎的又竟然走到了龍津道,一而再,再而三的錯過了要找的地方。以為抬起頭來,會較容易辨認方向,可是昂首一望,看不見一線天空(不過,無論是晴天還是雨天,總有水滴從上面不知哪處地方滴下)。到找對了大廈之後,沿樓梯而上,滿以為攀了三層便是三樓,但其實才只不過是上了二樓。閣樓僭建令一層變為兩層,要按號按樓去找某一個指定地址,是一項挑戰。在我有限的經驗裏,九龍城寨是一個超巨型的迷宮,令外來訪客頭暈目眩,失去方向感,覺得周圍環境完全陌生。在那個陌生的環境裏,對那些又陰暗又潮濕的窄巷特別打醒精神,更加留意那些應該不正當地接駁的水喉、電線,以及那些不規則的建築。因為對周圍環境沒有把握,同時又覺得十分陌生,那很容易就會產生不同的聯想,以為傳說中有關城寨的一切,確實無誤。

當我們冷靜的想一想,以上所講的,基本上跟犯罪沒有直接的聯繫。可是,一般人印象(更準確的說應是想像)中的九龍城寨,卻是頗為誇張的。就像當年相當轟動的港產片《省港旗兵》所呈現出來的城寨一樣,吸毒的道友隨處可見,而一踏足該處,亦會遇上於街頭遊蕩的妓女。當然,還有黑社會、悍匪等;總之,是一副罪惡温床的模樣。這種想像並不見得接近現實,但卻可以廣泛流傳,甚至是深入民心。每提及九龍城寨,就令人有這種聯想。

那麼為何傳說與現實之間存在如此明顯的差距,人們依然選擇相信那誇張失實的傳說呢?

九龍城寨的確有它獨一無二之處──它是很多人口中的「三不管」地帶,即港英殖民政府、中國政府、英國政府都不會以高姿態介入和管理的地方。在很多人眼中,作為一處制度意義上「真空」的社區,什麼事情都可以在城寨內發生。因為這個「三不管」的政治背景,一切關於城寨內烏煙瘴氣、「黃賭毒」氾濫的說法便變得很有說服力。也因為有這個「三不管」的政治背景,它能給我們無限的想像──在「正常」狀況下不會發生的事情,很有可能都是城寨的常規的一部分。它有可能將我們平日所接觸到的香港社會的現實,完全顛倒過來,有另一套我們不太明白的社會秩序。它三教九流,品流複雜;但也有可能臥虎藏龍,是隱世高人藏身之地。總之,城寨的「真空」狀態──在政治管治、法律、社會規範和秩序等意義上──惹人遐想。

對很多人來說,他們從來沒有踏足城寨,所以無從以現實來跟傳說對照一下,再而有更準確的理解;傳說與想像就是他們認識城寨的基礎。在另一批人當中,不少曾到城寨一遊。就算他們明知自己所看見的只屬於表面,區內各種情況很容易會引導他們相信,那真的是一處「三不管」地帶。在他們的短暫逗留過程之中,很多外人所留意到的是,無正式執業牌照的牙醫似乎特別多,說明城寨的執法有可能異於其他社區;混亂的水喉、電線也會鞏固他們的印象,覺得城寨仿如一處異域,有別於「常態」的香港社會。

的而且確,城寨別樹一幟。但對城寨略有認識的人都知道,所謂「三不管」並不表示它不受香港政府及其法律所管制──香港警察有到區內執法,這裏的垃圾由市政署收集,而郵政局也會為區內提供派信服務。傳說中的「真空」狀態,不盡不實。但誰會有興趣去查根究底?

傳說就是傳說,它不需要千真萬確;重要的是,傳說中的城寨為它建立了一道無形的牆壁,將它與「正常」的、「主流」的生活世界劃分開來。身在其中的城寨居民自然不覺得在那裏生活是什麼一回事,但對社會上的大多數來說,則始終是通過各種「二手」的、非直接的資訊來接觸及了解城寨。

超載的香港符號

特別有趣的是,大部分人其實亦很滿足於這種非直接的接觸;他們對城寨的好奇,很大程度上是後來──當它將會成為或已經成為過去式的時候──的事情。當城寨尚未拆卸之前,不見得有很多人對它有濃厚興趣,爭取將它的精髓保留下來,或者至少要留個紀念。當時,大部分人對城寨的態度,是敬而遠之。城寨的存在不會對他們的生活構成威脅(畢竟他們的日常生活基本上毋須與城寨有任何接觸),而他們的生活起居亦大可以跟城寨互不相干。城寨的存在既是香港人生活的一部分,但同時它又好像屬於另一個生活世界──陰暗的、地下的、不可知的、主流以外的、不受管制的。城寨的神祕,反過來令很多人覺得,自己所身處的香港社會,逐漸產生了規範和秩序。它只存在於香港某一個角落,但不是所謂常規中的香港。我們必須承認,曾經在一段很長的時間裏,城寨在一般市民心中,並沒有一個重要的地位。

所以,反而是在正式拆卸之後,當城寨不再真實地存在於我們可以接觸的環境時,人們才開始奉它為香港的地方──甚至視之為具備代表香港特質的一處地方。說起來這是相當諷刺的,它忽然被視為香港的一個文化符號。今時今日,九龍城寨有着不同的意義:它被假定為香港的象徵(但區內的生活卻從來不會被視為香港的典型);它代表前殖民地城市生活中有趣的一面,即亂中有序(但對大部分沒有在該區生活過的人來說,根本就不懂如何解讀裏面那種──很大程度上只有區內街坊才會懂的──生活秩序);它代表草根的多元性格和活力(不過在它拆卸之前,很少有人真的想知道在該區生活的滋味);它那森林模樣的城市生態和好像擁有生命力的建築結構代表着香港人的韌力和靈活性(可是,熟悉香港社會的觀察者一定會指出,像木屋、僭建露台,及其他在高密度的生活環境裏非法的但卻能巧妙地運用空間的外牆裝置,曾經是隨處可見,而城寨在這方面不算特別);它是由下而上自發的創意與創新的象徵(可是,必須再次指出,這是香港社會本身的特點)。在某個意義上九龍城寨作為一個符號,出現了超載的情況。它所代表的文化、價值及其他元素,遠多於它要延續相關傳說、神話的要求。現在這處地方經常被人記起很多不真正屬於它的東西。

這是因為懷舊作祟嗎?似乎又不盡然,因為現時對城寨作為香港的符號的建構,並非真的想回到舊時或重新發現這個社區的過去。近年很多對城寨的好奇、興趣的共通點是折衷主義。這些日趨普及的興趣與好奇,主要並非來自該區的老街坊,而是城寨的故事被納入一個正在建構中的香港論述。這些論述不一定完整,也有可能缺乏一個似模似樣的故事。有些人將城寨等同於草根的生命力、韌力和靈活性。也有人在未有深思的情況下,將它視為勞工階層的城市社區的代表,裏面街坊關係友善、有強力的歸屬感與認同。對曾親眼見過昔日九龍城寨的人來說,這些想像似乎跟他們的印象剛好顛倒過來。那曾是很多人不敢踏足的社區(雖然並無充分的理由),現在很隨便的被視為在香港很有代表性的地方。這些想像將城寨的正常狀態恢復過來,但卻是建基於錯誤的理解之上。現在,很多投射到城寨的文化元素,都有不成比例地放大或誤置的毛病,就像當年在坊間流傳的傳說一樣,新近建構有關城寨的論述和形象也同樣的不真實。它們嘗試捕捉社區的形態和裏面的社會生活,但結果卻是抽象的和不切合背景的描寫。這種對城寨的想像是懷念過去,尤其是對一些在香港正在消失的東西。以前城寨不會為人指定為本地社區的代表,從中可以找到能夠代表整個香港社會的文化元素。但現在城寨作為一個已經消失的社區,卻會容許社會人士(尤其年輕一代的文化工作者)去重新想像,究竟有些什麼東西可從這個已不存在的社區中發掘出來。它本身有些什麼,這反而是一個次要的問題,重要的是它早已成為歷史而可供大家很自由地作出各種聯想。在這個意義上,它正好配合很多人轉向歷史的需要,希望可以從中找回 1997 年後在政治及社會經濟過渡期間所失去的東西。

有趣的是,這處絕大多數人從來不想踏足半步的地方現被捧到受人尊敬的位置之上。嚴格來說,一般市民其實對它沒有第一手接觸的經驗,更談不上什麼回憶、感情。

大概就是這個原因,有關九龍城寨的,很多都是建基於傳說之上,雖不能說是虛構,但屬片面的居多。關於這一點,有興趣深究的恐怕只是少數人,畢竟大多數人連踏足城寨,也從未試過。神話之所以有趣,是因為它們有着一份持久力。

本文載於《黑暗之城:九龍城寨的日與夜》

2015 黑暗之城

《黑暗之城:九龍城寨的日與夜》
Greg Girard、Ian Lambot 作品
翻譯:林立偉、朱一心
初版:2015年7月
出版:中華書局、圓桌精英
國際書號:978-988-8340-89-7
定價:港幣468元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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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is entry was posted on 10/07/2015 by in Read Online and tagged ,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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