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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試讀】陳健民:公民社會的視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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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民社會的理念是甚麼,以及其與民主的關係,是我近期主要關注的課題。

在華人社會中,很多人都認為這幾年是公民社會興起的時期,特別是在香港2003 年的七一遊行。在遊行前後,香港社會出現一批新生社會團體,例如民間人權陣線(民陣)、民主發展網絡、新力量網絡、三十會和年輕人團體Roundtable,都積極地就香港的公共事務發表意見。大家都把這些看為公民社會力量的興起,但其實公民社會力量不僅僅是指在街上遊行;另有一些看來較為靜態的,對政府來說不太敏感的行動,都可被視為公民社會的力量。例如在非典型肺炎危機(非典)期間,香港社會上有些值得我們驕傲的表現:一方面是專業人士緊守崗位,另一方面是社會上有很多民間力量支持這些醫護人員對抗非典──有些民間團體組織居民寫慰問咭鼓勵醫務人員,有些交流預防非典的知識,有些在派口罩,都可算是公民社會力量的表現。

再看2008 年發生的中國汶川地震。我們在災後進行研究,看看民間組織在救災和重建工作上可以扮演怎樣的角色。我們目睹內地許多民間組織在短短一至兩星期內,把價值千萬計的物資送往災區的每一角落。當時政府在運送物資的工作上設定許多規限,未必能應付緊急狀況。這些民間組織各出其謀,繞過種種限制,深入災區救助災民,這種公益行動其實也是一種公民社會的力量。

定義公民社會

廣義來說,所謂公民社會就是一個由公民所組成的社會。當我們用公民的身份來組成一個社會,強調的是透過法律賦予的公民權利,包括言論、結社等自由,亦包括政治與社會權利。另一方面,公民亦有許多義務和責任,例如交稅就是其中一種責任。不過,在非典期間去支持醫務人員卻不是法律所規定,而是公民的義務。因此,公民社會便會涉及公民權利、責任和義務的界定。但學術界一般對公民社會採取較為嚴謹的定義,強調組織而非個人。公民社會往往是指由多元開放的民間組織所構成的一個公共領域,透過此領域,人們進行溝通、聯繫和合作,促進公共利益。首先,這些民間組織不屬於政府架構的一部份。它們不會向政府領薪水,但亦不屬於企業的一部份,甚至要與政黨保持距離──它們可以合作,但不屬於政黨,因為政黨在某些社會中可以透過選舉而爭取成為政府。我們稱這些民間組織為NGONon-Governmental Organization ),即非政府組織。這並不等於反政府組織,它們只是不屬於政府體制的一部份。這些組織有著多元和開放的特性,出於自願而不是被迫的,可自由參加或離開。有人問黑社會屬不屬於公民社會的一部份。黑社會通常也是非政府組織,但加入黑社會或者容易,但離開則較為困難,這違反自願性的原則。邪教組織在教義上太難定義,但如果他們限制教徒作出某些行為,同樣會因為違反自願性而不能歸屬於公民社會。由此可見,公民社會必須尊重個人權利。

公民社會團體包括教會,工會、壓力團體、論政團體、社會服務組織等,在社會上形成一個結構,一個領域。這領域不是出於私人或公司利益,其存在價值是為了公共利益,所以我說這是個公共領域。要知道解決公共問題不能單靠個人,而是集體力量,因此我們需要有公共領域去處理公共問題。

概念:自由主義、社群主義和寬容精神

公民社會其實是個西方的概念,即Civil Society 。中國在很早以前雖有民間社會,但不就等於是公民社會;它雖存在於政府架構以內,卻不一定實踐公民社會的理念。這種理念是源於西方一些重要的思想傳統:

第一,是自由主義的傳統。自由主義(liberalism )看重個體的價值,而發揮個體價值的先決條件是自由,所以保護自由非常重要。自由是人類幸福的先決條件,人能夠幸福,整個社會就好,但問題是人的自由其實很容易被侵犯。社會中,最易侵犯個人自由的組織是政府。因為政府擁有公權力,容易濫權,所以在自由主義傳統下,如果要保護人的自由,必須限制政府的權力,不能讓它過度擴張。但個人是難以監督政府的,只能聚眾人之力,以群體力量制衡政府,因此我們需要有公民社會。

第二,是社群主義(communitarianism )。一個社會如果只講個人權利,誰願意付出心力來打造公民社會呢?因此,必須在權利以外強調參與精神。西方的社群主義運動正是要平衡走向極端的個人主義而向共和主義(republicanism)招魂,重建社群。共和主義認為參與是一種美德,人只有透過參與才能發展更完整的人格。權利的意識和參與的美德就好比硬幣的兩面,同樣重要。

第三,是寬容的精神(tolerance )。在公民社會中有不同宗教團體、商會、工會和各樣組織,他們的利益和信念存在著很大的差別,如何能和平相處,尋求共識是重大挑戰。因此,公民社會必須提倡寬容的精神,即是對待與我們持不同意見、不同利益的人們要互相尊重,在討論過程中不能只把持自己的意見而拒絕聆聽,必須懂得妥協,互諒互讓,尋求共識。

功能:監督政府、提供服務、創造資本

公民社會有甚麼功能?如先前所說,第一是監督政府,因為沒有一個政府是完美的,政府也不能把事情都看得透徹,公民必須幫助政府制訂和實行符合公眾利益的政策。如何能做到?首先,公民社會的責任是形成一個社會價值的系統,即是民間對公共事務應有自己的一套看法。當然,這個價值系統的形成涉及政府資訊的公開、社會政策的研究、觀點的流通與對話。公民要以這套價值系統來對照政府所做的是否與民間的利益和價值相符,是否以民為本。如果社會沒有能力發展自己的一套看法,根本就沒有能力去監督政府。當政府做了一些侵害人民、違反社會價值的事時,例如貪污腐化等,可以怎樣處理呢?公民社會的最後一著是自我保衛(self defense )──公民要保障自己的利益,不被濫權的官員侵犯,學生可以罷課、商人可以罷市、工人可以罷工、論政團體可以發聲批評政府、有些人可能上街,遊行示威。

第二,公民社會為弱勢群體提供社會服務。政府做事須按程序,因此對社會需要的反應較慢,成本亦很高,未必能提供所有涉及公共利益的服務。相對而言,市場較靈活,能較易捉緊每一個機會。可是,市場唯利是圖,很多時候若消費者沒有足夠資金購買市場提供的服務,就會失去享有該服務的權利,令弱勢團體利益受損。因此,公民社會有著重要的使命去支援弱勢群體,不單要為他們提供服務,還要增強他們自助的能力和提升他們對權利的意識。

第三,公民社會要創造社會資本。所謂社會資本,正如哈佛大學帕特南教授所言,是指人與人之間的網絡。當此網絡內的成員能建立互信和合作的文化,便有利於促成經濟交易、共同解決公共問題,最終會提高治理水平。

公民社會與民主

至於公民社會對民主的貢獻,可以從民主化的不同階段來分析。在未建立民主之前,往往就是公民社會推動民主運動。當民主化完成後,亦要靠公民社會來鞏固民主,使它不倒退;當民主已運行一段時間,便靠公民社會將之深化,使民主的真締得以發揮。民主的理想,就是我們經常說的of the people, for the people, by the people 」。Of the people (民有),即是主權在民,政府是屬於人民的;For the people ,即以民為本,為人民福祉來施政;By the people , 就是人民當家作主, 最少要讓公民選出領袖。這種主權在民,人民為本,以人民為主的理想,在現實世界難以充分實踐。

民主的確已變成普世價值,「one world, one dream 」,沒有一個國家敢說自己不要民主,總說自己尊重民主。我們亦見到實行民主的國家,人權自由較有保障。民主選舉未必能選出最好的領袖,但最少可以用和平的方式把壞的領袖趕走,而不需靠叛變或革命。但我們亦不能把民主理想化,很多民主國家仍是貪污腐化的,菲律賓、印度、南韓、泰國,以至陳水扁統治下的台灣都是例子。民主國家的經濟亦不一定好,印度、菲律賓仍是貧窮的國家。

即使一些歷史較長的民主國家,人民關注的議題如環保、可持續發展、文化多元等等亦未必得到政府充分重視,與我們期望那種以民為本的境界差距很大。因此,人民對政府的信任愈來愈低。美國總統競選的投票率大約是50% ,但在三十年前, 投票率是高達80% 90% 。投票率的下降反映許多選民認為政黨沒有提供真正有意義的選擇,投票與否變成分別不大。如果民主只是幾年一次的選舉,而兩次選舉間民意無法影響政府的施政,那民主只變成精英間權力轉移的玩意。

我們期望的是公民與政府保持互動。公民社會所以能深化民主便是要讓政府時刻聽到公民的聲音,使政府的施政合乎社會價值。要達至這樣,必須要有「公論」來監督政府。「公論」,是透過公民在公共領域中對話而產生。回到十七、十八世紀的歐洲,這個對話的空間是指英國的咖啡館、法國的沙龍、德國的俱樂部,以至當時的商業報章和文藝評論雜誌。今天,我們必須要加上互聯網上的討論區。以上都是讓公民和不同的團體就公共事務發表意見的場所和載體。不論是實在或虛擬的,只要當公民就大家所關心的事物進行對話,形成社會價值,我們才可監督政府,要求政府施政以民為本。而當政府與社會價值產生衝突,公民可以進行自我保衛,民主的理念才能得到實現。

(本文根據2010 年3 月17 日於澳門理工大學「公民社會的視野論壇」上的發言改寫)

陳健民
《公民社會視野:從亂象走向善治》, pp20-25

公民社會視野

公民社會視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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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is entry was posted on 15/12/2015 by in Book Info.Read Online and tagged ,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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