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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誇中華】大嶼山屠殺八百年:蛋族的1197至199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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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歸前後,書寫香港歷史成了熱門課題。殖民主義者、民族主義者和香港本土主義者都爭相推出自己的史學,站在不同的主體位置建構「香港」的過去。

三種史學看似爭持激烈,但骨子裡其實分享著一基本視角--三者都視香港的歷史乃由落後漁村發展成國際大都會的進化史--在空間上,維多利亞港兩岸乃此發展奇蹟上演的中心舞台。三種史學同時是發展主義和「維多利亞港中心」的,爭論分別只在於創造奇蹟的主體是誰--是矢志「開化蠻荒」的英國殖民者?是勤勞聰明的中國移民?抑或是擁有獨特非中非西生活方式與文化的「香港人」?

三種史學爭辯不休,當然有助我們反省殖民歷史。但要構造一個真正眾聲喧譁的反思空間,我們還須解拆這些史學背後的發展主義單一視角。蛋人是最早居於本地的族群,在殖民化之前受盡陸上漢人欺壓,殖民化後則受到殖民者與漢族「原居民」的雙重壓迫。至五十年代工業化與都市化開始,他們更要面對族群消亡的厄運。

早期的蛋人散居於殖民地邊陲(以維多利亞港為中心而言),如大埔、港島南、西貢、離島等地。隨著都會擴張,大部份的蛋族社群經已瓦解消失,幾乎只剩下都會極西的大澳漁村。蛋人可說是同時被殖民主義、民族主義和香港本土主義消音的化外之民(subaltern),是大都會奇蹟底下的犧牲品。書寫蛋人的歷史,相信有助我們顛覆上述三種香港史敘述,以及內裡的發展主義意識形態。

華南蛋人的形成與漢族的壓迫

蛋族(古作蜑族),若按今天的界定,乃泛指在華南沿岸世代以捕魚維生、以艇為家的族群。不同的地區的蛋族社群通常都擁有相近的飲食起居習慣,能互相溝通的語言,以及相同的宗教崇拜對象(如天后、洪聖)。

蛋族世代不識字,所以沒有自己的族譜,也無有關自身起源的文獻紀錄。有的只是一些零碎的創世傳說,以及漢人精英對其來源的混雜解釋。

蛋人既源自逃難至海中的南方少數民族,也源自因避亂、兵敗、被罰而進入大海生活的漢人。「蛋族」乃這堆混雜人群在千百年的相互交往與生活實踐中冒現的族群認同。千百年來,蛋族都在漢文明的邊緣徘徊。漢人甚至視蛋人為蟲獸。古文「蜑」字中的「虫」部即為最佳的證據。

除此之外,蛋族還受到漢人在政治、經濟層面的制度性壓迫。千年以來,漢族王朝都定下律法,禁止蛋民在陸上建屋、與陸地居民通婚、出席科舉考試,以及購買田土與官位。在經濟上,蛋人以捕魚維生的生活注定他們永遠無法自給自足,而必須以大部份漁產與陸居漢人交換其剩餘農產品。不平等交換加上朝廷的苛捐雜稅,導致蛋民長久處於赤貧境地,不能擁有多少餘糧與貨幣。一些蛋民甚至被徵召到國家壟斷經營的鹽場做產鹽奴,

公元十二世紀二十年代,宋王朝喪失了北方大片領土。為了招引善戰的大嶼山盧亭加入海軍,抵禦外亂,國家不惜以放寬大嶼山的海鹽壟斷作交換,容許蛋人私製海鹽而不須繳稅。到了十二世紀九十年代,南宋經濟嚴重衰退,國家財政出現了大量赤字,使朝廷決定重新建立對海鹽的絕對壟斷。一一九七年,一隊皇軍前往大嶼山企圖沒收所有私鹽及鹽田,引起島民激烈反抗。盧亭迅速轉守為攻,以漁船作戰船,乘潮北上,直搗廣州,引起市內極大恐慌。起義軍最後被強大的官兵擊敗。朝廷乘勝組織大軍開入大嶼山,對島民展開大規模的屠殺。《廣東通志》有這樣的記述:

廣元三年夏,廣東提擧茶鹽徐安國遣人捕私鹽於大奚山,島民遂作亂;八月知廣州錢之望遣兵大奚山,盡殺島民。

屠殺之後,大嶼山仍有重兵駐守,以防島民再度作亂,證明這次屠殺並未做到真的「盡殺島民」。但無論如何,這次事件充分證明了華南蛋族始祖的生命,在漢王朝眼中,簡直是賤如草芥。

殖民主義者的歧視

蛋人長久處於漢文化的邊緣,被排擠於漢人的疆域以外,因此相對而言不受漢儒文化的束縛與規範。多個世紀以來,任何一次漁獲大豐收或本地民間節日都會使蛋族社群陷於熱烈狂歡的嘉年華氣氛之中,而蛋人社區也通常充斥著豐富多元的宗教崇拜。

溫文大方、現代理性的英國殖民者以開化蠻族為己任,面對蛋族的「失序」社群,當然顯得驚惶失措、咬牙切齒。

在殖民者眼中,蛋人乃比新界氏族低級的族群。港英政府甚至不給予蛋人任何陸居氏族享有的「原居民權益」,這大大威脅到蛋族社群的生活空間。

英殖民者佔領「新界」後,立即頒布法令,將陸上原居民村地農地以外的所有土地列作「皇土地」(Crown Land),平民百姓不得私自佔用。

本地蛋人由於不被列作「原居民」,其居住了數百年的棚屋竟在一夜間變成了強佔官地僭建的非法建築。現在,蛋人繼續居住棚屋的法理權利只來自殖民政權發出、隨時可任意收回的一紙「佔有官地暫准證」。各地蛋人居住在自己親手建成的棚屋,還須依賴大英王室的開恩暫准,天天面對無家可歸危機。

此外,殖民者出於管理上的需要,還粗暴地將本來動態異質的棚屋空間固定下來,人為地使之變得殘缺破落。

五十年代,港英政府為了控制日益擴張的木屋群落而建立了一套寮屋管制體系。各地棚屋也被納入這套體系之中。七十年代起,每個棚屋的每部份皆被編號登記,每個編號都紀錄了棚屋各部份的位置、用途以及面積。私自對已登記的棚屋作任何改動一律被列為非法行為。殖民者就這樣暴力地將蛋民的生活空間固定下來。可是,蛋族的社會生活依舊每天變化著。

蛋民的生活空間與生活實踐因此慢慢脫鈎,棚屋就這樣成了「與時代脫節」的破落建築。政府到處收地逼遷,將棚民趕上公屋也自然成了「改善棚民生活環境」的義舉。

工業化與都市化的肆虐

戰後幾十年的工業化與都市化創造了都會奇蹟,卻將本地的蛋族社群及其他賴以維生的捕魚業推上了消亡的路途。

蛋族漁業維持了數百年而不亡,有賴於蛋民作業方式與近岸(主要是珠江口)漁場取得的可持續生態平衡。但五十年代開始由政府大力推動的漁業機動化運動,卻快速地將此平衡摧毀。

戰後,港英政府並無足夠力量介入正在工業化的經濟活動,只能以各種外於工業經濟的手段迂迴地支援工業發展,如興建公屋、壓抑米價、調節漁農產品的生產和流通等,降低工業勞動力再生產的成本。

在這種工業先行的政策下,政府在五十年代大力推動漁業機動化,逼使蛋民以濫捕海魚、殺雞取卵的方式為城市人口出產大量廉價海產。

起初,只有小部份富有的蛋民進行機動化。但機動化漁船隊對未機動化的蛋民產生強大的競爭壓力,令他們不得不硬著頭皮加入機動化的行列。大規模機動化只為蛋人帶來短暫的利益,其毀滅性的後果卻立竿見影。五十年代中以後,近岸漁產大幅滑落,至六十年代,原本為無數漁民命脈的珠江口黃花魚季幾近消失。

漁業沒落,令大量蛋民放棄捕魚,走到陌生的都市另覓生計,導致各個蛋族社區出現人口流失及老化的趨勢。留在蛋族社區的人口,亦往往面對被逼遷的命運。

戰後幾十年,都市化的巨輪輾過新界每一角落,散聚於各處的蛋民也相繼被遷上公屋,但離岸上樓未必一定是出於自願,而更多是政府強硬政策的結果。例如九三年,政府頒布將大澳棚屋全面清拆,把棚民遷上當地公屋的計劃。可是,九五年公屋屋邨全面落成,棚民仍堅拒上樓,政府也不敢強行拆棚,終致出現了大量公屋空置,被轉作居屋售予城市人的局面,政府與棚民僵持的局面的持續,這也曾成為傳媒報道的焦點。

但無論如何,在蛋民的漁業被工業化摧毀之後,大香港都會的擴張大力加速之時,蛋族社區的完全消亡似乎已是定局。

結語:建構多元開放的反思空間

千百年來,蛋族被漢人排擠、被殖民者歧視、被都會文化所侵吞。至香港回歸祖國的一刻,這些本地的最早住民,已淪為在滅絕邊緣徘徊的少數族群。有關香港的各種歷史書寫--無論是殖民主義、漢民族主義,抑或是香港本土主義的書寫,都對這個組群不屑一顧,縱使我們仍喜歡用他們的營生器物--大帆船,亦即蛋家的「大尾艇」--來指涉「香港」這個東方大都會。

筆者無意成為蛋族的代言人,文中呈現的蛋族史,也只能是多種可能詮釋之中的其中一種。筆者僅希望這次書寫歷史的實踐,至少能在殖民主義、民族主義與香港本土主義的歷史敘述以外,提示出一個可能的另途視角,讓我們從邊緣回望核心,建構出一個更多元、開放的空間去反思香港歷史。

本文擷自《浮誇中華:大國雄起與香港主體的前世今生》,作者:孔誥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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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延伸閱讀:《少年香港:天朝帝國下本土主體的成長》孔誥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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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is entry was posted on 27/01/2016 by in NewsRead Online and tagged , , , ,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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